轉戰(zhàn)外省多年的鋼鐵投資商人正在陸續(xù)地回到他們的家鄉(xiāng)福建長樂。
從2016年下半年至今，全國范圍內超過500家鋼廠徹底地關停。在各地政府的肅清行動中，這些鋼廠被斷水斷電、拆除設備、清理廠房、沒收生產資料，也沒收了那些被定義為違規(guī)的產品。占據了全國大部分民營鋼鐵資本的“長樂系”，顯然是在這一輪肅清中最落寞的群體。
他們中的第一批早在三十年前就開始懷揣著從家族、鄉(xiāng)鄰那里募集的資金，通過頗具地方特色的融資方式，走出家鄉(xiāng)，在外省投資建設鋼鐵的生產線。其間，占據全國大部分鋼鐵投資的“長樂系”資本，伴隨中國經濟的起飛不斷膨脹，直至后來的蔚為大觀。
現(xiàn)在，超過一半的長樂鋼企，正在以一種疾風驟雨的速度，從中國的工業(yè)版圖中消失。
窘迫時刻
過去的半年，對于長樂鋼鐵資本來說，無異于經歷了一場摧毀性的風暴。雖然從嚴格意義上說，這場風暴并不算突然而至，也不是專門針對長樂系。
很難講清楚，回鄉(xiāng)是去產能的產物，還是長樂商人們的自身行為帶來的后果。但一個簡單而公認的事實是，來自中國東南沿海的這個小城，與眼下畏為大患的“地條鋼”有著深重的淵源：“地條鋼”多為中小民營企業(yè)所為，而在過去二十多年中小民營鋼鐵企業(yè)在全國的蔓延過程中，福建省長樂市一直是主要的資本輸出地——商人們投資的鋼廠遍布全國，但絕大多數發(fā)展多年規(guī)模也始終不大，像是那些生長停滯的機體。
2016年11月，取締“地條鋼”突然成為了中國鋼鐵去產能政策的一項關鍵工作，此后對于“地條鋼”的超高壓政策一直延續(xù)，并將地條鋼的“大限”定在了2017年6月30日。隨后的一個月之內，來自中央的督查組，又針對那些未被肅清的角落再一次進行暗訪。
督查者匯報了若干“死灰復燃”的跡象，再一次得到了國務院總理李克強的批示：取締“地條鋼”、化解過剩產能要堅定不移推進。對于頂風作案的要堅決依法嚴懲，對監(jiān)管不力的要嚴肅問責，務必做到令行禁止。
這距離地條鋼第一次被政策定義為“落后產能”已經過去了十八年。但在此期間，地條鋼企業(yè)一直以不甚明朗的身份在鋼鐵市場上占據重要的一席，直到2016年下半年，地條鋼及其背后的長樂系，才迎來一次真正傷及性命的痛擊。
在被關停的500家中小型鋼廠中，很難找到便捷、有效的手段來弄清，具體有多少隸屬于長樂系。根據中鋼協(xié)主任陳玉千的估計，全國涉及“長樂系”的鋼鐵產能大約在2億噸左右。長樂冶金行業(yè)協(xié)會會長吳華榕透露，該協(xié)會在2016年之前的會員數量大約為110家，如今，會員的數量只剩下50多家，一半以上的會員企業(yè)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內遭到了關停。
所謂的“會員企業(yè)”，屬于長樂鋼企當中的“規(guī)模以上企業(yè)”?？梢酝茢嗟氖?，在“規(guī)模以下”的企業(yè)當中，關停的比例將遠遠超過50%。
回到家鄉(xiāng)的長樂幫遇到了有史以來最為窘迫的時刻。對于多數慣于以鋼廠營生的長樂企業(yè)家來說，現(xiàn)在必須要與鋼鐵作別。但看起來，他們并不知道下一個出口在哪里。
外省的企業(yè)家
福建商人劉瑞玲的電話已經處于沒人接聽的狀態(tài)。半年前，記者曾經打通過劉瑞玲的電話。彼時，他的瑞新金屬科技有限公司剛剛被關停不久，他處于非常沮喪的狀態(tài)。
那是一家有著4套20噸、3套6噸的中頻爐以及2套連鑄連軋生產線的小型鋼廠，位于江蘇省北部的新沂市，早在2003年就已經成立，并在隨后投產。即便在鋼鐵價格跌入谷底的2015年，這家鋼廠還生產出了30萬噸以上的鋼鐵。他曾經希望，政府能夠對145畝的工業(yè)用地使用權以及廠房等主要固定資產進行回購，但并未遂愿。400多名工人也在那時候隨之遣散。
同在新沂投資鋼鐵的王文忠認識劉瑞玲。從王文忠的口中得知，瑞新金屬的這位老板和他一樣回到了家鄉(xiāng)福建，并同處于“無所事事”的狀態(tài)。但王文忠的手機號一直沒有變，他在江蘇省這個北部小城經營多年積累下的人脈與這個手機號碼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而且，這里還有他的一家合金鋼廠，等著王文忠去處理。
同在新沂，一個和他頗有淵源的鋼廠——華宏特鋼有限公司剛剛平息了一場勞務糾紛，恢復了生產的秩序。這是一家擁有兩座1080立方米高爐的鋼廠，在2016年的一場去產能督查當中，這家鋼廠被下令拆除一臺違規(guī)建設的120噸轉爐，但這并不影響其主要設備的生產。
十四年之前，王文忠創(chuàng)辦了華宏鋼鐵有限公司，但在2010年他轉讓股份時退出了這家鋼廠。與此同時，“華宏”這一企業(yè)名稱被轉讓的一位資本比他更加雄厚的同鄉(xiāng)。此后，新華宏在產能等量替換的政策允許下，新上了如今的高爐，而王文忠的原廠則更名為“華達鋼鐵有限公司”。因等量替換以及環(huán)保等方面的要求，主管部門在彼時還關停了5、6家小型鋼廠。
命運在七年之后迎來了最終的分化。企業(yè)所在地新沂市從2016年7月底開始響應政策要求，對全市范圍內鋼鐵、焦化、水泥、鐵合金、電解鋁等行業(yè)的落后產能進行排查，按照“徹底斷電斷水、徹底拆除生產設備、徹底清理廠房、徹底沒收生產原材料、徹底沒收產品”的標準，強制關停了華達鋼鐵、瑞信金屬和盛祥金屬科技有限公司共三家煉鋼企業(yè)。期中，華達鋼鐵因前期被中央媒體曝光，相關主管人甚至被刑事拘留。
王文忠手上的另一家合金鋼企業(yè)——佳宇鎳業(yè)有限公司，則在早前兩年就因效益不佳和環(huán)保壓力處于半停產的狀態(tài)。2017年，佳宇鎳業(yè)也迎來了命運的收場，設備全部處理，僅余廠房和三層共1000多平米的辦公樓。
和王文忠、劉瑞新具有幾乎相同結局的還有盛祥金屬的投資人黃偉紅。在三家公司均已關停完畢之后，三人陸續(xù)回到了同一個地方：福建省長樂市。至此，這座城市只剩下華宏特鋼一家鋼鐵企業(yè)。
王文忠，黃偉紅，劉瑞玲，乃至當年接手“華宏”、現(xiàn)在留在新沂繼續(xù)從事高爐煉鋼的李廷云，都來自福州市下屬的這個縣級市——長樂。當初，和眾多長樂籍商人一樣，他們正是從這里出發(fā)，帶著資金在外省建起了一座又一座鋼廠。
蘇北小城新沂是一個縮影。這里在過去一年當中發(fā)生與地條鋼有關的故事，在全國幾乎所有的省份，都在以近似的情節(jié)上演過。但在過去，情節(jié)激烈卻未曾出現(xiàn)過。
時光回溯至1999年12月，“地條鋼”一詞第一次出現(xiàn)中央的文件中，在當時的國家經貿委發(fā)布的《淘汰落后生產能力、工藝和產品的目錄(第二批)》中，“生產地條鋼或開口錠的工頻爐”出現(xiàn)在“落后生產工藝裝備”的名單中，其淘汰期限為2000年之前。
2002年6月，國家經貿委發(fā)布第三批《淘汰落后生產能力、工藝和產品的目錄》，“地條鋼”被列入“落后產品”名單，淘汰期限又被定為2002年7月1日。
此后，國家發(fā)改委等部門多次出臺文件，要求淘汰地條鋼產能。但“地條鋼”卻始終以“貼牌”“冒牌”生產等形式在鋼材市場上占據重要的一席，直到2016年下半年，這樣的情況才發(fā)生真正的改變：不合規(guī)的中小鋼廠終于開始沉淪，與之伴生的是，來自福建長樂的鋼鐵從業(yè)者們踏上了返鄉(xiāng)的路程。
小股東的故事
2017年6月19日，一則關于地條鋼“大限”來臨的消息在長樂論壇中被轉載——根據今年的去產能政策要求，全國范圍內的“地條鋼”產能要在6月30日之前全部取締。
“以前入股的鋼廠都沒消息了，只有兩家倒閉還返還了3毛。投資那么久，全賠了。”這是一個長樂市網民在這條消息下面的跟帖，類似這樣的表述，不僅出現(xiàn)在這家社區(qū)網站的評論中，也出現(xiàn)在了長樂市街頭那些出租車司機的口中。
在長樂，鋼鐵不僅與王文忠這樣的商人有關，也與這里的多數人相關。當地人告訴記者，過去，在長樂市，尤其是某些村鎮(zhèn)，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投資鋼鐵的歷史。想要投資建廠的老板，會通過家族、鄉(xiāng)鄰的關系募集需要的資金，而后者則根據資金的多寡分得相應的股份，成為他們口中所言的“小股東”。“這樣的融資方式，僅憑企業(yè)家或是大股東本身的信譽，以及小股東之間的可靠關系，不簽訂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文書。”一位長樂的當地人如是告訴記者，這種獨特的融資方式也算是當地經濟生態(tài)中的一個特色，政府一般不會進行干涉。
當地人討論如今鋼廠的行情時多表示，今年的狀況是幾家歡樂幾家愁。進一步言之就是，投了“大鋼廠”的都賺了，投了“小鋼廠”的則多數栽了進去。
長樂人所言的“大鋼廠”，也就是具備高爐的企業(yè)，而“小鋼廠”則主要以中頻爐、感應爐等生產設備為主。如今，讓業(yè)內畏為大患的“地條鋼”，主要就是通過這些小鋼廠的設備生產和流出。
出租車司機王書明在兩年之前還在外省的某家鋼廠上班，甚至他的家族以前還曾做過高爐。在干出租之前，他隨著家鄉(xiāng)的大股東，輾轉過山東、廣東、廣西幾個地方的鋼廠，主要是作為車間的管理人員。
與此同時，他也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鋼廠股東。“今年還在產的鋼廠，效益都非常好。一塊錢能分紅5毛，有的能達到1塊。”王書明告訴記者，就在去年行情剛剛好轉的時候，與他同村的大股東林木平還分給了小股東9毛。除此之外，云南玉昆鋼鐵集團給小股東的分紅也很可觀。
他口中的“分紅”，即鋼廠根據每年的效益，給予股東的回報。5毛的分紅，也就是50%的年化收益。當然，如果鋼廠效益不好，多年不見分紅，甚至鋼廠倒閉、資本金一去不返的情況也很常見。
王書明回憶說，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分紅都是十幾塊，那是他印象里分紅分得最多的年代。位于山東的閩源鋼鐵有限公司在前幾年鋼鐵行情較好的時候，一年能夠分紅2塊6，這樣的高分紅曾經持續(xù)了五、六年之久。
不過，小股東很難把握自己的財運。王書明自述曾經跟隨自己的表哥投資過新疆、山東等地的鋼廠，投進去的錢已經“吐出來”很多，但卻并沒有分紅給他和其他的小股東。這其中的原因在于，作為資本鏈條上的末端，很多時候小股東們對于鋼廠的真實利潤情況并不能知情。
王書明出生的地方是長樂市漳港鎮(zhèn)。他告訴記者，漳港是長樂市境內投資鋼廠的風氣最盛的地區(qū)之一。他所在的渡橋村，大約一千來戶人家，幾乎家家戶戶都投過鋼廠，每戶人家一般會投好幾家。
現(xiàn)在，漳港人不再將錢投向鋼廠了。“一方面是鋼廠被關了很多，政策不允許再新建鋼廠，而在產的鋼廠在行情大好的情況下，也并不缺錢，即便缺錢，也是動輒上億元的資本，長樂普通的小股東們已經沒有了投資的門路。另一方面，鋼鐵行業(yè)在2016年之前并不好過，虧掉的錢很多，這也當地的小股東們風險意識進一步增強。”王書明解釋說。“不是好老板，也不敢投。”王書明告訴記者，“比如一個大股東可能通過集資融了2個億，報到外面卻是4個億，再向銀行融資2個億，老板自己不出一分錢。分紅的時候是按4億的總資本來分紅。如果廠子倒閉，則是按照他2億來算。比如賣了1億，老板就拿走5000萬。王書明甚至用了“空手套白狼”這樣頗含怨憤的詞語來形容大股東這樣的行為。
同樣來自長樂的陳進，曾經是江蘇省某長樂系鋼企(今已關停)的財務人員。他告訴經濟觀察報，基于大股東在分紅上的吝嗇，如今回鄉(xiāng)之后希望再創(chuàng)業(yè)，轉型養(yǎng)殖業(yè)，但融資已經變得不那么容易。
沖擊
長樂，因鋼鐵造就的輝煌氣象依然隆盛，并成為這座城市氣質的一部分。
從福州長樂機場驅車向東大約20公里，便進入了長樂市主城區(qū)。當地的物價水平并不低于北、上、廣這樣的一線城市，新開發(fā)的樓盤價格則高到了兩萬一平米，而長樂人婚喪嫁娶的花費則高到了驚人，甚至屢屢因此登上報紙的版面。
這是一個早在1984年就被費孝通稱為“中國草根工業(yè)的發(fā)源地”的地方。至今，在長樂的農村，青、壯勞力也很少以務農為生，以同村或同族人為主體進行集資辦廠是他們解決勞動力出路的主要方式。
當地人告訴記者，因為地處東南沿海，早期去往海外謀生的長樂人非常之多。積累了資金之后，便開始了實業(yè)領域的投資，“一黑一白”則是他們主要的投資領域。黑是指鋼鐵，白則是紡織。根據當地人介紹，紡織業(yè)的工廠主要在本地，而鋼鐵則有所不同，從這里輸出資本，在全國各地落地。
從上個世紀80年代末起步，長樂的鋼鐵資本發(fā)展了接近30年，鋼鐵給長樂人帶來了財富，甚至也改變了這座城市的面貌。
在長樂市首占新區(qū)廣場路西側，坐落著兩座業(yè)已竣工的大廈，大廈高達140米，是長樂市海拔最高的兩棟建筑，現(xiàn)在也是該市的標志性建筑。2014年，由長樂冶金協(xié)會牽頭，組織了92家境內外的長樂系企業(yè)投資接近10億元，建設了這兩棟地標性建筑。而當地的這一協(xié)會，領導人員也皆為較具影響力的長樂系企業(yè)家。
長樂系的企業(yè)究竟有多少？不僅長樂市政府、中國鋼鐵工業(yè)協(xié)會，甚至是長樂冶金工業(yè)協(xié)會這樣的當地組織，都沒有這方面的確切統(tǒng)計。長樂市發(fā)改委向經濟觀察報表示，他們只能統(tǒng)計本市境內的鋼鐵企業(yè)，至于全國范圍內由長樂籍商人開辦的鋼廠，長樂市政府相關部門沒有做過統(tǒng)計。長樂市財政局向經濟觀察報表示，對于這些地處外省的鋼廠，根據納稅的登記部門，一般都是向鋼廠所在地納稅，而不是長樂市的稅務部門。
中鋼協(xié)主任陳玉千向經濟觀察報估計，全國涉及“長樂系”的鋼鐵產能大約在2億噸左右。
一些發(fā)展稍早的企業(yè)單體，現(xiàn)今已經蔚成規(guī)模。例如，由李景云、李景忠兄弟執(zhí)掌的山西晉鋼集團，年產能已經超過1000萬噸。少數優(yōu)質的資產，甚至與央企走在了一起。2011年，寶鋼集團便以70%股份入主了福建德盛鎳業(yè)有限公司，后者為當地頗具名望的早期鋼企創(chuàng)業(yè)家陳法官所創(chuàng)辦。改組后的寶鋼德盛不銹鋼有限公司成為了寶鋼集團主要的不銹鋼生產基地。
江蘇省一位地方發(fā)改委官員向經濟觀察報表示，當地規(guī)模稍大的長樂系鋼企(高爐型企業(yè))，產品本身具備了優(yōu)良的品質。與此同時，這些企業(yè)的生產成本會把控地更為嚴格，在行業(yè)低谷時期，甚至會給沙鋼這樣更具品牌知名度的民營鋼企進行貼牌生產。
根據早先的一份統(tǒng)計，2011年，全國由長樂企業(yè)家創(chuàng)辦的鋼鐵企業(yè)，只統(tǒng)計單個企業(yè)年產值在20億元以上的，其總產值就已經達到2250億元之多。
不過，和這少數規(guī)模、產品都進入了光明地帶的企業(yè)相比，更多的長樂系鋼廠則是隱藏于偌大市場當中的更為隱秘的存在。無論是產品的品質，還是環(huán)保的執(zhí)行力度，都難以拿上臺面。限于政策的要求，他們像是先天存在缺陷的機體，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會長大。
中鋼協(xié)副會長遲京東透露，從2016年下半年至今，全國各省區(qū)已清理出“地條鋼”企業(yè)共500多家，涉產能1.19億噸。
根據此前已經取締的400余家地條鋼企業(yè)來看，地條鋼企業(yè)年產能介于8-20萬噸，平均年產能約為15萬噸。從地域分布看，地條鋼企業(yè)數量最多的省份在廣東、江蘇等省份，而地條鋼企業(yè)數量最少的內蒙和貴州，也有接近10家。從地條鋼占各省粗鋼總產能的比重看，比重最低的湖北大約在3%，比重最高的云南則達到21%。
關于長樂系的現(xiàn)狀，即便是作為負責“聯(lián)系域內外冶金企業(yè)家的重要橋梁和紐帶”的當地協(xié)會——長樂冶金行業(yè)協(xié)會，也不愿意和記者說得過多。
2004年成立的長樂冶金行業(yè)協(xié)會，由長樂籍域內外冶金企業(yè)家自愿聯(lián)合成立，按組織規(guī)模和涵蓋范圍，這一協(xié)會也是國內冶金行業(yè)的第二大社團組織。根據長樂冶金工業(yè)協(xié)會的官網信息，過去，這一協(xié)會在全國各地組織召開了十五場年會，參會人數共達2000多人。
但執(zhí)行會長吳華榕向經濟觀察報表示：“去產能是一個趨勢，將落后的產能淘汰掉，是對的，是為了把這個行業(yè)做得更健康，協(xié)會支持國家的政策。”
今年10月，按照慣例，長樂冶金協(xié)會依然要組織會員參加年會。吳華榕說，今年的會沒有什么特別的主題，大約就是聚在一起聊一聊。“如今的會員，留下來的都是很健康的、合格的企業(yè)。如果是在以往，會上會進行產業(yè)政策的宣導，現(xiàn)在不太需要了。”
出路
在江蘇做了十四年鋼鐵生意的王文忠，帶著對于過去的復雜的心緒，回到了長樂的家鄉(xiāng)。但對于未來，歷經半年的思考，他依然理不出任何思路。
慣于在生意上拼搏的長樂商人，素以膽子大、路子野聞名，一旦認清目標，會果斷化為行動。但此刻的王文忠覺得，他缺乏的正是一個明晰的目標。他現(xiàn)在手頭除了那個蘇北那個空置的廠房，還有幾筆在外的投資。
王文忠告訴記者，眼下的他，先休息一段時間——當然，事情的另一面也在于，他在短時間內根本想不出接下來能做什么。對于他來說，在外做了十幾年的鋼鐵營生，個人的資本已經累積不少，但他的膽子反而比以前變得很小。
他告訴記者，現(xiàn)在手里的錢最好“安分”一點，這主要的原因是“什么都不好投”，來自產業(yè)本身以及政策環(huán)境的風險太大。他自己已經吃到了這方面的教訓。
但言語之中，他似乎依然惦記著他的老本行——鋼鐵。他很羨慕未被定為違規(guī)產能的電弧爐。對于資金實力相對有限的老板，大廠已經投資不起，即便需要資金，動輒就是幾個億。但電弧爐成本低、回收快，在現(xiàn)在的行情下，今年投進去明年就有效益。
眼下，將眼光瞄向海外的人越來越多，但王文忠對于到國外投資建設鋼廠并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大的興趣。
根據長樂冶金行業(yè)協(xié)會會長吳華榕的介紹，目前，在海外的長樂系鋼企數量已經很多，盡管沒有確切的統(tǒng)計數字，但根據初步估算至少約有兩百家左右。不僅越南、印尼、東非、西非這樣的一帶一路之地，甚至阿富汗、摩納哥這樣的地方都有長樂系的企業(yè)。
王文忠分析說：“海外投資的不確定性也很大，有些項目做做就虧了。另一方面，近年來，隨著福建鋼鐵資本的外流，東南亞等周邊國家的鋼廠已經非常之多，馬上也面臨著過剩。”
和王文忠一樣心心念念著鋼鐵的，還有黃偉紅。新沂市發(fā)改委的一位官員告訴經濟觀察報，此前在此投資鋼廠的福建企業(yè)家，包括黃偉紅，依然會時不時地和主管部門溝通，希望回到從前的主業(yè)：比如再做一個軋鋼廠項目，買了鋼坯來軋螺紋鋼，或者是到某個廢舊船廠，把切割剩下來的邊角料運回來重新熔爐再生產角鋼。
但這樣的想法均遭到了當地主管部門官員的否決。“一樣的道理，生產出來都是地條鋼。”該官員解釋說，“軋鋼屬于加工業(yè)，但冷軋螺紋鋼屬于生產許可證管理范疇，如今國家所有涉鋼鐵生產許可證都已經停辦，也就是說，這樣的項目是政策不允許的。”
“有廠房，有技術人員，有生產經驗，有熟悉的工人，輕車熟路，你讓他轉型發(fā)展，他不會轉。”該發(fā)改委人士一語道破了本質，“更重要的是，他們跳不出固有的思維。”
在這位官員的所在地，王文忠的佳宇鎳業(yè)有限公司名義上依然還在。雖然設備已經處理，但公司并未注銷。3萬多平米的土地，3層樓共1000平米的辦公室依然靜靜坐落在那里。
身在長樂的王文忠說：“先等等，看看以后有什么合適的機會再做打算。”
從2016年下半年至今，全國范圍內超過500家鋼廠徹底地關停。在各地政府的肅清行動中，這些鋼廠被斷水斷電、拆除設備、清理廠房、沒收生產資料，也沒收了那些被定義為違規(guī)的產品。占據了全國大部分民營鋼鐵資本的“長樂系”，顯然是在這一輪肅清中最落寞的群體。
他們中的第一批早在三十年前就開始懷揣著從家族、鄉(xiāng)鄰那里募集的資金，通過頗具地方特色的融資方式，走出家鄉(xiāng)，在外省投資建設鋼鐵的生產線。其間，占據全國大部分鋼鐵投資的“長樂系”資本，伴隨中國經濟的起飛不斷膨脹，直至后來的蔚為大觀。
現(xiàn)在，超過一半的長樂鋼企，正在以一種疾風驟雨的速度，從中國的工業(yè)版圖中消失。
窘迫時刻
過去的半年，對于長樂鋼鐵資本來說，無異于經歷了一場摧毀性的風暴。雖然從嚴格意義上說，這場風暴并不算突然而至，也不是專門針對長樂系。
很難講清楚，回鄉(xiāng)是去產能的產物，還是長樂商人們的自身行為帶來的后果。但一個簡單而公認的事實是，來自中國東南沿海的這個小城，與眼下畏為大患的“地條鋼”有著深重的淵源：“地條鋼”多為中小民營企業(yè)所為，而在過去二十多年中小民營鋼鐵企業(yè)在全國的蔓延過程中，福建省長樂市一直是主要的資本輸出地——商人們投資的鋼廠遍布全國，但絕大多數發(fā)展多年規(guī)模也始終不大，像是那些生長停滯的機體。
2016年11月，取締“地條鋼”突然成為了中國鋼鐵去產能政策的一項關鍵工作，此后對于“地條鋼”的超高壓政策一直延續(xù)，并將地條鋼的“大限”定在了2017年6月30日。隨后的一個月之內，來自中央的督查組，又針對那些未被肅清的角落再一次進行暗訪。
督查者匯報了若干“死灰復燃”的跡象，再一次得到了國務院總理李克強的批示：取締“地條鋼”、化解過剩產能要堅定不移推進。對于頂風作案的要堅決依法嚴懲，對監(jiān)管不力的要嚴肅問責，務必做到令行禁止。
這距離地條鋼第一次被政策定義為“落后產能”已經過去了十八年。但在此期間，地條鋼企業(yè)一直以不甚明朗的身份在鋼鐵市場上占據重要的一席，直到2016年下半年，地條鋼及其背后的長樂系，才迎來一次真正傷及性命的痛擊。
在被關停的500家中小型鋼廠中，很難找到便捷、有效的手段來弄清，具體有多少隸屬于長樂系。根據中鋼協(xié)主任陳玉千的估計，全國涉及“長樂系”的鋼鐵產能大約在2億噸左右。長樂冶金行業(yè)協(xié)會會長吳華榕透露，該協(xié)會在2016年之前的會員數量大約為110家，如今，會員的數量只剩下50多家，一半以上的會員企業(yè)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內遭到了關停。
所謂的“會員企業(yè)”，屬于長樂鋼企當中的“規(guī)模以上企業(yè)”?？梢酝茢嗟氖?，在“規(guī)模以下”的企業(yè)當中，關停的比例將遠遠超過50%。
回到家鄉(xiāng)的長樂幫遇到了有史以來最為窘迫的時刻。對于多數慣于以鋼廠營生的長樂企業(yè)家來說，現(xiàn)在必須要與鋼鐵作別。但看起來，他們并不知道下一個出口在哪里。
外省的企業(yè)家
福建商人劉瑞玲的電話已經處于沒人接聽的狀態(tài)。半年前，記者曾經打通過劉瑞玲的電話。彼時，他的瑞新金屬科技有限公司剛剛被關停不久，他處于非常沮喪的狀態(tài)。
那是一家有著4套20噸、3套6噸的中頻爐以及2套連鑄連軋生產線的小型鋼廠，位于江蘇省北部的新沂市，早在2003年就已經成立，并在隨后投產。即便在鋼鐵價格跌入谷底的2015年，這家鋼廠還生產出了30萬噸以上的鋼鐵。他曾經希望，政府能夠對145畝的工業(yè)用地使用權以及廠房等主要固定資產進行回購，但并未遂愿。400多名工人也在那時候隨之遣散。
同在新沂投資鋼鐵的王文忠認識劉瑞玲。從王文忠的口中得知，瑞新金屬的這位老板和他一樣回到了家鄉(xiāng)福建，并同處于“無所事事”的狀態(tài)。但王文忠的手機號一直沒有變，他在江蘇省這個北部小城經營多年積累下的人脈與這個手機號碼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而且，這里還有他的一家合金鋼廠，等著王文忠去處理。
同在新沂，一個和他頗有淵源的鋼廠——華宏特鋼有限公司剛剛平息了一場勞務糾紛，恢復了生產的秩序。這是一家擁有兩座1080立方米高爐的鋼廠，在2016年的一場去產能督查當中，這家鋼廠被下令拆除一臺違規(guī)建設的120噸轉爐，但這并不影響其主要設備的生產。
十四年之前，王文忠創(chuàng)辦了華宏鋼鐵有限公司，但在2010年他轉讓股份時退出了這家鋼廠。與此同時，“華宏”這一企業(yè)名稱被轉讓的一位資本比他更加雄厚的同鄉(xiāng)。此后，新華宏在產能等量替換的政策允許下，新上了如今的高爐，而王文忠的原廠則更名為“華達鋼鐵有限公司”。因等量替換以及環(huán)保等方面的要求，主管部門在彼時還關停了5、6家小型鋼廠。
命運在七年之后迎來了最終的分化。企業(yè)所在地新沂市從2016年7月底開始響應政策要求，對全市范圍內鋼鐵、焦化、水泥、鐵合金、電解鋁等行業(yè)的落后產能進行排查，按照“徹底斷電斷水、徹底拆除生產設備、徹底清理廠房、徹底沒收生產原材料、徹底沒收產品”的標準，強制關停了華達鋼鐵、瑞信金屬和盛祥金屬科技有限公司共三家煉鋼企業(yè)。期中，華達鋼鐵因前期被中央媒體曝光，相關主管人甚至被刑事拘留。
王文忠手上的另一家合金鋼企業(yè)——佳宇鎳業(yè)有限公司，則在早前兩年就因效益不佳和環(huán)保壓力處于半停產的狀態(tài)。2017年，佳宇鎳業(yè)也迎來了命運的收場，設備全部處理，僅余廠房和三層共1000多平米的辦公樓。
和王文忠、劉瑞新具有幾乎相同結局的還有盛祥金屬的投資人黃偉紅。在三家公司均已關停完畢之后，三人陸續(xù)回到了同一個地方：福建省長樂市。至此，這座城市只剩下華宏特鋼一家鋼鐵企業(yè)。
王文忠，黃偉紅，劉瑞玲，乃至當年接手“華宏”、現(xiàn)在留在新沂繼續(xù)從事高爐煉鋼的李廷云，都來自福州市下屬的這個縣級市——長樂。當初，和眾多長樂籍商人一樣，他們正是從這里出發(fā)，帶著資金在外省建起了一座又一座鋼廠。
蘇北小城新沂是一個縮影。這里在過去一年當中發(fā)生與地條鋼有關的故事，在全國幾乎所有的省份，都在以近似的情節(jié)上演過。但在過去，情節(jié)激烈卻未曾出現(xiàn)過。
時光回溯至1999年12月，“地條鋼”一詞第一次出現(xiàn)中央的文件中，在當時的國家經貿委發(fā)布的《淘汰落后生產能力、工藝和產品的目錄(第二批)》中，“生產地條鋼或開口錠的工頻爐”出現(xiàn)在“落后生產工藝裝備”的名單中，其淘汰期限為2000年之前。
2002年6月，國家經貿委發(fā)布第三批《淘汰落后生產能力、工藝和產品的目錄》，“地條鋼”被列入“落后產品”名單，淘汰期限又被定為2002年7月1日。
此后，國家發(fā)改委等部門多次出臺文件，要求淘汰地條鋼產能。但“地條鋼”卻始終以“貼牌”“冒牌”生產等形式在鋼材市場上占據重要的一席，直到2016年下半年，這樣的情況才發(fā)生真正的改變：不合規(guī)的中小鋼廠終于開始沉淪，與之伴生的是，來自福建長樂的鋼鐵從業(yè)者們踏上了返鄉(xiāng)的路程。
小股東的故事
2017年6月19日，一則關于地條鋼“大限”來臨的消息在長樂論壇中被轉載——根據今年的去產能政策要求，全國范圍內的“地條鋼”產能要在6月30日之前全部取締。
“以前入股的鋼廠都沒消息了，只有兩家倒閉還返還了3毛。投資那么久，全賠了。”這是一個長樂市網民在這條消息下面的跟帖，類似這樣的表述，不僅出現(xiàn)在這家社區(qū)網站的評論中，也出現(xiàn)在了長樂市街頭那些出租車司機的口中。
在長樂，鋼鐵不僅與王文忠這樣的商人有關，也與這里的多數人相關。當地人告訴記者，過去，在長樂市，尤其是某些村鎮(zhèn)，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投資鋼鐵的歷史。想要投資建廠的老板，會通過家族、鄉(xiāng)鄰的關系募集需要的資金，而后者則根據資金的多寡分得相應的股份，成為他們口中所言的“小股東”。“這樣的融資方式，僅憑企業(yè)家或是大股東本身的信譽，以及小股東之間的可靠關系，不簽訂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文書。”一位長樂的當地人如是告訴記者，這種獨特的融資方式也算是當地經濟生態(tài)中的一個特色，政府一般不會進行干涉。
當地人討論如今鋼廠的行情時多表示，今年的狀況是幾家歡樂幾家愁。進一步言之就是，投了“大鋼廠”的都賺了，投了“小鋼廠”的則多數栽了進去。
長樂人所言的“大鋼廠”，也就是具備高爐的企業(yè)，而“小鋼廠”則主要以中頻爐、感應爐等生產設備為主。如今，讓業(yè)內畏為大患的“地條鋼”，主要就是通過這些小鋼廠的設備生產和流出。
出租車司機王書明在兩年之前還在外省的某家鋼廠上班，甚至他的家族以前還曾做過高爐。在干出租之前，他隨著家鄉(xiāng)的大股東，輾轉過山東、廣東、廣西幾個地方的鋼廠，主要是作為車間的管理人員。
與此同時，他也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鋼廠股東。“今年還在產的鋼廠，效益都非常好。一塊錢能分紅5毛，有的能達到1塊。”王書明告訴記者，就在去年行情剛剛好轉的時候，與他同村的大股東林木平還分給了小股東9毛。除此之外，云南玉昆鋼鐵集團給小股東的分紅也很可觀。
他口中的“分紅”，即鋼廠根據每年的效益，給予股東的回報。5毛的分紅，也就是50%的年化收益。當然，如果鋼廠效益不好，多年不見分紅，甚至鋼廠倒閉、資本金一去不返的情況也很常見。
王書明回憶說，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分紅都是十幾塊，那是他印象里分紅分得最多的年代。位于山東的閩源鋼鐵有限公司在前幾年鋼鐵行情較好的時候，一年能夠分紅2塊6，這樣的高分紅曾經持續(xù)了五、六年之久。
不過，小股東很難把握自己的財運。王書明自述曾經跟隨自己的表哥投資過新疆、山東等地的鋼廠，投進去的錢已經“吐出來”很多，但卻并沒有分紅給他和其他的小股東。這其中的原因在于，作為資本鏈條上的末端，很多時候小股東們對于鋼廠的真實利潤情況并不能知情。
王書明出生的地方是長樂市漳港鎮(zhèn)。他告訴記者，漳港是長樂市境內投資鋼廠的風氣最盛的地區(qū)之一。他所在的渡橋村，大約一千來戶人家，幾乎家家戶戶都投過鋼廠，每戶人家一般會投好幾家。
現(xiàn)在，漳港人不再將錢投向鋼廠了。“一方面是鋼廠被關了很多，政策不允許再新建鋼廠，而在產的鋼廠在行情大好的情況下，也并不缺錢，即便缺錢，也是動輒上億元的資本，長樂普通的小股東們已經沒有了投資的門路。另一方面，鋼鐵行業(yè)在2016年之前并不好過，虧掉的錢很多，這也當地的小股東們風險意識進一步增強。”王書明解釋說。“不是好老板，也不敢投。”王書明告訴記者，“比如一個大股東可能通過集資融了2個億，報到外面卻是4個億，再向銀行融資2個億，老板自己不出一分錢。分紅的時候是按4億的總資本來分紅。如果廠子倒閉，則是按照他2億來算。比如賣了1億，老板就拿走5000萬。王書明甚至用了“空手套白狼”這樣頗含怨憤的詞語來形容大股東這樣的行為。
同樣來自長樂的陳進，曾經是江蘇省某長樂系鋼企(今已關停)的財務人員。他告訴經濟觀察報，基于大股東在分紅上的吝嗇，如今回鄉(xiāng)之后希望再創(chuàng)業(yè)，轉型養(yǎng)殖業(yè)，但融資已經變得不那么容易。
沖擊
長樂，因鋼鐵造就的輝煌氣象依然隆盛，并成為這座城市氣質的一部分。
從福州長樂機場驅車向東大約20公里，便進入了長樂市主城區(qū)。當地的物價水平并不低于北、上、廣這樣的一線城市，新開發(fā)的樓盤價格則高到了兩萬一平米，而長樂人婚喪嫁娶的花費則高到了驚人，甚至屢屢因此登上報紙的版面。
這是一個早在1984年就被費孝通稱為“中國草根工業(yè)的發(fā)源地”的地方。至今，在長樂的農村，青、壯勞力也很少以務農為生，以同村或同族人為主體進行集資辦廠是他們解決勞動力出路的主要方式。
當地人告訴記者，因為地處東南沿海，早期去往海外謀生的長樂人非常之多。積累了資金之后，便開始了實業(yè)領域的投資，“一黑一白”則是他們主要的投資領域。黑是指鋼鐵，白則是紡織。根據當地人介紹，紡織業(yè)的工廠主要在本地，而鋼鐵則有所不同，從這里輸出資本，在全國各地落地。
從上個世紀80年代末起步，長樂的鋼鐵資本發(fā)展了接近30年，鋼鐵給長樂人帶來了財富，甚至也改變了這座城市的面貌。
在長樂市首占新區(qū)廣場路西側，坐落著兩座業(yè)已竣工的大廈，大廈高達140米，是長樂市海拔最高的兩棟建筑，現(xiàn)在也是該市的標志性建筑。2014年，由長樂冶金協(xié)會牽頭，組織了92家境內外的長樂系企業(yè)投資接近10億元，建設了這兩棟地標性建筑。而當地的這一協(xié)會，領導人員也皆為較具影響力的長樂系企業(yè)家。
長樂系的企業(yè)究竟有多少？不僅長樂市政府、中國鋼鐵工業(yè)協(xié)會，甚至是長樂冶金工業(yè)協(xié)會這樣的當地組織，都沒有這方面的確切統(tǒng)計。長樂市發(fā)改委向經濟觀察報表示，他們只能統(tǒng)計本市境內的鋼鐵企業(yè)，至于全國范圍內由長樂籍商人開辦的鋼廠，長樂市政府相關部門沒有做過統(tǒng)計。長樂市財政局向經濟觀察報表示，對于這些地處外省的鋼廠，根據納稅的登記部門，一般都是向鋼廠所在地納稅，而不是長樂市的稅務部門。
中鋼協(xié)主任陳玉千向經濟觀察報估計，全國涉及“長樂系”的鋼鐵產能大約在2億噸左右。
一些發(fā)展稍早的企業(yè)單體，現(xiàn)今已經蔚成規(guī)模。例如，由李景云、李景忠兄弟執(zhí)掌的山西晉鋼集團，年產能已經超過1000萬噸。少數優(yōu)質的資產，甚至與央企走在了一起。2011年，寶鋼集團便以70%股份入主了福建德盛鎳業(yè)有限公司，后者為當地頗具名望的早期鋼企創(chuàng)業(yè)家陳法官所創(chuàng)辦。改組后的寶鋼德盛不銹鋼有限公司成為了寶鋼集團主要的不銹鋼生產基地。
江蘇省一位地方發(fā)改委官員向經濟觀察報表示，當地規(guī)模稍大的長樂系鋼企(高爐型企業(yè))，產品本身具備了優(yōu)良的品質。與此同時，這些企業(yè)的生產成本會把控地更為嚴格，在行業(yè)低谷時期，甚至會給沙鋼這樣更具品牌知名度的民營鋼企進行貼牌生產。
根據早先的一份統(tǒng)計，2011年，全國由長樂企業(yè)家創(chuàng)辦的鋼鐵企業(yè)，只統(tǒng)計單個企業(yè)年產值在20億元以上的，其總產值就已經達到2250億元之多。
不過，和這少數規(guī)模、產品都進入了光明地帶的企業(yè)相比，更多的長樂系鋼廠則是隱藏于偌大市場當中的更為隱秘的存在。無論是產品的品質，還是環(huán)保的執(zhí)行力度，都難以拿上臺面。限于政策的要求，他們像是先天存在缺陷的機體，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會長大。
中鋼協(xié)副會長遲京東透露，從2016年下半年至今，全國各省區(qū)已清理出“地條鋼”企業(yè)共500多家，涉產能1.19億噸。
根據此前已經取締的400余家地條鋼企業(yè)來看，地條鋼企業(yè)年產能介于8-20萬噸，平均年產能約為15萬噸。從地域分布看，地條鋼企業(yè)數量最多的省份在廣東、江蘇等省份，而地條鋼企業(yè)數量最少的內蒙和貴州，也有接近10家。從地條鋼占各省粗鋼總產能的比重看，比重最低的湖北大約在3%，比重最高的云南則達到21%。
關于長樂系的現(xiàn)狀，即便是作為負責“聯(lián)系域內外冶金企業(yè)家的重要橋梁和紐帶”的當地協(xié)會——長樂冶金行業(yè)協(xié)會，也不愿意和記者說得過多。
2004年成立的長樂冶金行業(yè)協(xié)會，由長樂籍域內外冶金企業(yè)家自愿聯(lián)合成立，按組織規(guī)模和涵蓋范圍，這一協(xié)會也是國內冶金行業(yè)的第二大社團組織。根據長樂冶金工業(yè)協(xié)會的官網信息，過去，這一協(xié)會在全國各地組織召開了十五場年會，參會人數共達2000多人。
但執(zhí)行會長吳華榕向經濟觀察報表示：“去產能是一個趨勢，將落后的產能淘汰掉，是對的，是為了把這個行業(yè)做得更健康，協(xié)會支持國家的政策。”
今年10月，按照慣例，長樂冶金協(xié)會依然要組織會員參加年會。吳華榕說，今年的會沒有什么特別的主題，大約就是聚在一起聊一聊。“如今的會員，留下來的都是很健康的、合格的企業(yè)。如果是在以往，會上會進行產業(yè)政策的宣導，現(xiàn)在不太需要了。”
出路
在江蘇做了十四年鋼鐵生意的王文忠，帶著對于過去的復雜的心緒，回到了長樂的家鄉(xiāng)。但對于未來，歷經半年的思考，他依然理不出任何思路。
慣于在生意上拼搏的長樂商人，素以膽子大、路子野聞名，一旦認清目標，會果斷化為行動。但此刻的王文忠覺得，他缺乏的正是一個明晰的目標。他現(xiàn)在手頭除了那個蘇北那個空置的廠房，還有幾筆在外的投資。
王文忠告訴記者，眼下的他，先休息一段時間——當然，事情的另一面也在于，他在短時間內根本想不出接下來能做什么。對于他來說，在外做了十幾年的鋼鐵營生，個人的資本已經累積不少，但他的膽子反而比以前變得很小。
他告訴記者，現(xiàn)在手里的錢最好“安分”一點，這主要的原因是“什么都不好投”，來自產業(yè)本身以及政策環(huán)境的風險太大。他自己已經吃到了這方面的教訓。
但言語之中，他似乎依然惦記著他的老本行——鋼鐵。他很羨慕未被定為違規(guī)產能的電弧爐。對于資金實力相對有限的老板，大廠已經投資不起，即便需要資金，動輒就是幾個億。但電弧爐成本低、回收快，在現(xiàn)在的行情下，今年投進去明年就有效益。
眼下，將眼光瞄向海外的人越來越多，但王文忠對于到國外投資建設鋼廠并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大的興趣。
根據長樂冶金行業(yè)協(xié)會會長吳華榕的介紹，目前，在海外的長樂系鋼企數量已經很多，盡管沒有確切的統(tǒng)計數字，但根據初步估算至少約有兩百家左右。不僅越南、印尼、東非、西非這樣的一帶一路之地，甚至阿富汗、摩納哥這樣的地方都有長樂系的企業(yè)。
王文忠分析說：“海外投資的不確定性也很大，有些項目做做就虧了。另一方面，近年來，隨著福建鋼鐵資本的外流，東南亞等周邊國家的鋼廠已經非常之多，馬上也面臨著過剩。”
和王文忠一樣心心念念著鋼鐵的，還有黃偉紅。新沂市發(fā)改委的一位官員告訴經濟觀察報，此前在此投資鋼廠的福建企業(yè)家，包括黃偉紅，依然會時不時地和主管部門溝通，希望回到從前的主業(yè)：比如再做一個軋鋼廠項目，買了鋼坯來軋螺紋鋼，或者是到某個廢舊船廠，把切割剩下來的邊角料運回來重新熔爐再生產角鋼。
但這樣的想法均遭到了當地主管部門官員的否決。“一樣的道理，生產出來都是地條鋼。”該官員解釋說，“軋鋼屬于加工業(yè)，但冷軋螺紋鋼屬于生產許可證管理范疇，如今國家所有涉鋼鐵生產許可證都已經停辦，也就是說，這樣的項目是政策不允許的。”
“有廠房，有技術人員，有生產經驗，有熟悉的工人，輕車熟路，你讓他轉型發(fā)展，他不會轉。”該發(fā)改委人士一語道破了本質，“更重要的是，他們跳不出固有的思維。”
在這位官員的所在地，王文忠的佳宇鎳業(yè)有限公司名義上依然還在。雖然設備已經處理，但公司并未注銷。3萬多平米的土地，3層樓共1000平米的辦公室依然靜靜坐落在那里。
身在長樂的王文忠說：“先等等，看看以后有什么合適的機會再做打算。”